那是2028年,洛杉磯,奧運會。
巨大的體育館只剩下心跳和球拍撞擊乒乓球那清脆,急促。
如同命運倒計時的聲響。
汗水浸透了孫応莎的球衣,最后一球,一個電光火石般的正手?jǐn)Q拉。
球帶著千鈞之力,飛出去又回來,變直線,精準(zhǔn)地砸在對方球臺上,留下一道幾乎看不見的白痕。
然后彈飛出去……
“恭喜孫応莎!成功衛(wèi)冕此次洛杉磯奧運會女子單打冠軍!成就個人超級大滿貫!”解說員的聲音因為激動而顫抖。
球館瞬間被山呼海嘯般的歡呼和掌聲淹沒,五星紅旗在看臺上匯聚成紅色的海洋,洶涌澎湃。
孫応莎躺在地上,緊握的球拍脫力掉落。
她終究還是跨越了巴黎的長河。
將纏繞在身上無盡的執(zhí)念與痛苦統(tǒng)統(tǒng)都隨著汗水揮灑在洛杉磯的舞臺邊。
她親吻著胸前的紅旗,目光落在那張四四方方地球臺上,嘴唇無聲開合了幾下。
沒有聲音。
但看臺上的王?欽讀懂了。
她說:“頂峰相見啊楚欽,我們的約定……兌現(xiàn)了?!?/p>
隔著人山人海,王?欽摸了摸褲兜的小盒子,莞爾一笑,無聲回了句:“恭喜啊,我的奧運冠軍?!?/p>
采訪時,王?欽被好友推著往前,在所有人驚愕的目光中,來到了孫応莎身邊。
他沒有開口道喜。
沒有擁抱。
甚至沒有說一句話。
在孫応莎含著淚光,帶著一絲茫然和了然的注視下,王?欽對著這個與他一路同行,共同背負(fù)站在頂峰的女孩。
單膝,重重地跪了下去。
膝蓋撞擊地板的聲音,沉悶而清晰,仿佛一個遲到了太久的承諾終于落定。
他跪在那里,背脊挺直,目光灼灼深深地望進(jìn)孫応莎的眼底。
看臺上,倆人的粉絲貼心的拉起了巨大的合照海報。
上面還寫著:誰敢橫刀立馬,唯我莎頭將軍!
“嘟嘟”,王?欽單膝跪著。
捧著那個戒指盒的手都在微微顫抖著,“我不會說最美的情話,只想和你有個家。”
看臺上的歡呼聲浪被這凝固的畫面按下了暫停鍵。
孫応莎額間的汗水無聲地流淌浸濕了鬢角的發(fā)絲。
時間仿佛停滯了幾秒。
“好?!?/p>
孫応莎深呼吸口氣,努力扯出一個笑容,她伸出手,接過了戒指:“你先起來?!?/p>
王?欽沉浸在喜悅中,聽話的站起身。
孫応莎突然張開雙臂,給了他一個結(jié)結(jié)實實的擁抱。
下一秒,一個壓的極低,只有他能聽見的聲音,如同最細(xì)小的冰針,猝不及防地刺入他的耳膜:
“對不起,楚欽?!?/p>
對不起,這三個字,輕飄飄的,卻比那面沉重的紅旗更重。
西藏的夜,沉的像一塊浸透了墨汁的絨布,壓的人喘不過氣。
王?欽猛地從氈墊上彈坐起來,下意識摸了摸身側(cè),冰冷一片。
心臟在胸腔里瘋狂擂鼓,撞擊著肋骨,發(fā)出沉悶而急促的回響。
果然啊,在夢里夢見的人,是醒來見不到的人。
他大口喘息著,夢境中那清晰得如同在耳邊的聲音,此刻依然在空寂的房間里嗡嗡作響。
每個字都精準(zhǔn)的扎進(jìn)他緊繃的神經(jīng)。
【對不起,楚欽?!?/p>
孫応莎的聲音,不是賽場上清脆利落的加油,不是訓(xùn)練時認(rèn)真專注的再來。
更不是私下里偶爾帶著點俏皮的頭哥……
是帶著一種沉甸甸的,幾乎將他拖入深淵的歉意和……決絕。
黑暗中,他什么都看不見,只有窗外慘淡的月光透過薄薄的窗簾,在地板上投下模糊的斑駁。
那光斑扭曲著,像他此刻混亂不堪的心緒。
那句話是什么時候說的?兩年前?還是就在昨天?
記憶碎片像被攪渾的水,紛亂地涌上來。
是比賽勝利后,在無數(shù)歡呼和鏡頭下她靠在耳后,眼圈泛紅,聲音微不可聞的擠出那句“對不起”?
還是在之后,在那個燈光有些刺眼的走廊盡頭。
她避開他探尋的目光,匆匆丟下他在原地,然后像逃離什么似的快步離開?
無論何時,那三個字都像烙印,燙的他靈魂都在顫抖。
“對不起”?為了什么?
為了那場勝利后他突然的求婚?為了不忍他難堪所以答應(yīng)卻又在他耳邊說出真正的答案?
還是……為了別的,那些盤恒在她心底深處,卻從未敢真正宣之于口的東西?
王?欽像個迷途的旅人,被困在了這片由寒冷,黑暗和她那句對不起筑成的牢籠里,無處可逃。
他煩躁地抹了把臉,指尖冰涼,高原反應(yīng)帶來的鈍痛在太陽穴處隱隱發(fā)作。
窗外高原上的月光清冷,卻無法冷卻那份灼燒心頭的歉意回響。
王?欽輕揉著太陽穴,不知想起什么突然笑了,對著虛無輕聲說了句:“算了吧。”
這樣的場景歷歷在目。
曾經(jīng)無數(shù)個凌晨,他都會這樣坐起來和自己聊天,很溫柔的拜托自己放下一些東西。
直到天光刺破墨藍(lán)的天幕,將連綿的雪山勾勒出冰冷的金邊。
王?欽踏上了通往山頂寺廟的臺階每一步都走的異常沉重,但肉體的疲憊此刻竟成了某種救贖。
寺廟不大,紅墻金頂在高原純凈的陽光下顯得格外肅穆莊嚴(yán)。
空氣中彌漫著濃郁的酥油和藏香混合的氣息,低沉悠遠(yuǎn)的誦經(jīng)聲如同來自地底深處的嗡鳴。
他和其他信徒一樣燃香,獻(xiàn)哈達(dá),往功德箱里投錢……
做完這些,又徑直走到佛前,在冰冷的,被無數(shù)人跪拜磨得光滑的蒲團(tuán)上,重重地跪了下去。
殿內(nèi)光線幽暗,唯有長明不滅的酥油燈跳躍著溫暖和遙遠(yuǎn)的光點,映照著佛像慈悲而沉默的面容。
王?欽閉上眼,雙手合十,腰背挺的筆直,仿佛要將外界一切聲音全部隔絕。
高原的陽光透過殿門斜斜地射入一道光影,無數(shù)塵埃在其中無聲地飛舞。
木魚聲,誦經(jīng)聲,轉(zhuǎn)經(jīng)筒的吱呀聲……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。
不知過了多久,久到雙腿早已麻木失去知覺,久到冰冷的寒意從膝蓋和腳底蔓延至全身。
終于,他干裂的嘴唇微微嚅動。
聲音極其沙啞,低沉,帶著長途跋涉的疲憊和徹夜難安的干澀。
每個字都耗盡了力氣:“神啊……”
他的聲音在空曠的大殿里微弱的幾乎聽不見,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。
“您……別管我?!?/p>
這句話出口,王?欽緊抿的唇角扯出一絲笑。
然后是更長久的停頓,才吐出后面那半句。
那是他長跪于此,穿越千山萬水來到這世界屋脊之上。
真正想祈求的:“讓她……幸福吧?!?/p>
讓她幸福吧。
這五個字,輕如嘆息,卻重若千鈞。
砸在冰冷的虛無中,也砸進(jìn)了他心底最后一絲為自己求取的奢望。
沒有祈求自己釋懷,沒有祈求誤會消解。
沒有祈求緣分再續(xù),甚至沒有祈求自己也能得到幸福。
他將自己完全的,徹底地獻(xiàn)祭出去。
像一個虔誠的殉道者,所求的,僅僅是那個讓他心痛到無法呼吸的人。
——是孫応莎能夠獲得幸福。
哪怕這幸福,與他再無半點關(guān)系。
哪怕這幸福,需要用他余生的所有快樂去交換。
哪怕他從此沉淪在這無邊的痛苦里,永世不得解脫。
北京某個小區(qū)門口。
順豐小哥拿著一個信封,撥通了電話:“你好,是王?欽先生嗎?這里有你的快遞,麻煩簽收一下!”
“寄件人啊……是空白的?!?/p>
“好的,是需要更改收件地址嗎?改哪里呢?西藏嗎……”